【转帖】地主之殇

步枪 发表于 2012-05-24 17:53:00

地主之殇
  
   ——土改与毁家纪事
   
  作者:野夫
  
  一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耻辱、羞愧、畏惧或者种种不堪,我都难以理解,父亲何以如此持久地回避提及他的父母兄姊。即使在他暮年的平淡岁月里,也始终保持着拒绝回忆的习惯而不像大多数老人那样爱唠叨过去的痕迹。他像一个纯粹凭直觉而熟稔行路的盲人,总能巧妙地避开坑洼一样躲闪着那段凹陷的岁月。以致于让人误会他几乎像陨石一样来到这个星球,他的身后是一片巨大的虚空;他来时的路飘渺无迹,只是仅供凝思而永远难以洞彻的沉沉星云。
  
  这似乎意味着我的血液之河只上溯到父辈就枯涸了,我像一条没有源头的细流般在大地上慢慢洇干。但这是不合逻辑的,不管祖父母的存在怎样如同传说一样难以亲近,我相信父亲和我都永远根据在那个庞大家族的废墟上。它在若干年的隐秘梦影里,在浩淼难问的冥冥之中,默默地提供了我们两代人在苦难泥土上存活的力量。
  
  我真正得以窥见父亲的家史是在他不治而逝之后。那是1994年的冬天,我在警察的陪同下赶回恩施奔丧。父亲在一面血红的党旗下似乎安详了,带着他隐忍一生的巨大秘密等待着最后的火焰--他几乎已决意要将一切胸中块垒都化为灰烬--他唯一的遗嘱是把骨灰撒向清江,让流水带他回到老家。
  
  老家?老家?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我们还有老家么?但从老家赶来了许多衣衫蓝缕的亲戚,他们叫我叔叔舅舅爷爷舅公,与我同辈的则都是老人了--这突然冒出的大批远亲几乎让我瞠目结舌。我一直以为父亲是没有亲戚也没有故乡的,他官居正七品却从未还乡也从不提起,这使我们姐弟皆讳莫如深。这些从深山远来的陌生族戚与我同哭,他们在真切的哀痛泣诉中开始向我揭露出我们家族那惨绝尘世的往事……
  
  二
  
  巴东这一地名也许是鄂西最古老的标注。《水经注》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由此看来,那就是中国最悠久的伤心之地。我的故乡就在那里,在三峡的背后,在大巴山的腹地--那是一个至今还偏远穷荒的地方。
  
  顾名思义,那是巴人的土地,是一个在遥远年代就已失去国名的僻野。在清代,它归属容美土司管辖,在所谓共和国,它准确的地名叫湖北省巴东县杨柳池区驷井公社石板小队,现在则划归金果坪乡--也就是中共第一烈士段德昌被另外一个书记杀害的地方。
  
  我祖父的家就在石板村相去八里左右的半山上,即使今天,两里之内仍无人烟。翻过老屋背后的山崖,就可以看见清江在500米下的绝壁间涣涣流淌如永不干涸的泪腺。那个村子没有水田,遍山遍野都只能种植玉米和土豆,那是山胞们唯一的主粮。可以想象,50年前,那里该怎样的蛮荒。那时,村民去县城和州府都要走三天路。他们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唯一的活法就是望天收--老天不为难就多打三五斗,缴皇粮,然后自给自足,安身养命。他们不知道主义,不相信党派,甚至也不关心改土归流。他们已经遗忘了来自何处,不了解巴楚之别,只知道他们所处的国家永远是乱世,他们只想勤扒苦做,做一个太平世界的良民。
  
  三
  
  中国自秦统一以来,即可谓泱泱大国;虽然早已实行郡县制来管理,但实际上中央政府编长莫及,多数领域仍属化外之地。即使朝廷能够委派一个县令的地方,规矩也是一个人独自去上岗,秘书(师爷)还得自己出钱雇请。至于少数民族地区(蛮夷之地),则从当地的世家望族中择封一个土司,由其世袭自治。
  
  今天一个县的公务员大抵上万,军警宪特齐备,尚且往往滋事告急;在100年前,一个县官加几个胥吏,又是如何来实施政务而确报平安的呢?--朝廷对于民间社会的控制,实际依赖的是士绅阶层和家族长老的自觉维持。传统的礼法家训和乡规民约在代代乡绅的传承下,形成中国人的底线伦理和生活秩序。无论政统和血统在遥远的帝都如何改变,深山老林中的人民依旧坚守着自己的道统。他们默默耕耘,派丁纳粮,安贫乐道,息讼少争。不到民不聊生之时,一般是不会揭竿而起的。
  
  士绅阶层是如何诞生的呢?它既非朝廷分封指派,又非家族世袭嫡传,也算不上基层民主直选,它是完全自然生成而又为当地社会所默认的一个人群。一般而言,它由正直诚信、发家致富、知书识礼的人所组成。这一群体没有国家俸禄和职称,只是凭借个人素质而形成的潜在势力,掌握着乡村的“话份”(话语权)。他们不妨一领青衫躬耕草野,但往往却一言九鼎,安抚平息着乡村的裂纹和创伤。不管政治是如何周期性动荡,皇朝是如何兴衰更替,是他们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在很多意义上说,都是他们在代行政府职责,在充当太平盛世的守护神。
  
  但士绅阶层又并不专属于某姓某族,它是在不断更新变替的。在欧洲,贵族社会实行的是长子继承制,他们代代积累的财富集中管理,因此较能保持身份。而中国民间的传统则是“树大分杈,人大分家”,这种分家析产制很容易导致一脉各支兴衰不一。于是富不过三代,没有永远的士族簪缨之家。社会始终鼓励那些个人奋斗的人,你可以出生寒门,起于垄亩,只要不匪不盗,白手兴家或者读书应试,你就可以跻身士绅阶层,成为闾里乡亲尊敬的人。参看林耀华先生的社会学名著《金翼》,即可明白此理。
  
  历朝历代的入登大宝者,多很在意对士绅阶层的培育和保护;即使满人入关,也不敢完全消除江南的缙绅门第。因为统治者知道,这个广袤的国家和众多的草民,不能仅凭枪杆子去管理;在他们鞭长莫及的艽野,需要无数德高望重的人去维护礼法。对他们的迫害,就是对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道统的丢弃。而一个丧失道统的民族,就会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甚或堕落而为众多的杀人机器。
  
  四
  
  中国古代的流民迁徙是历史永久的悬案--在今天看来都很蛮荒的地方,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又是如何发现并开拓的,这实在不可思议。石板村位于巴东、鹤峰和建始三县交界的高山峡谷之上,海拔1000米左右,从地名也可想见其土壤之贫瘠。在那里的山顶可以俯视清江,但百丈绝壁使得他们长期缺水--我在今年秋天的首次还乡时,发现我堂兄依旧靠屋后石坑中积攒的雨水在生活。
  
  我一直相信我们是巴人始祖五姓之一郑国公的苗裔,史称“板盾蛮”的那部分爱唱竹枝词杨柳枝的人,有可能是我们的先祖。白云苍狗数百年,我已无法穿越那些尘封的岁月了。所以曾高祖一辈究竟是如何要避居于此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我已无从想象。
  
  祖父郑公讳振略,大约诞于光绪初年,派称幺房。至少在民国之初,祖父这一支还很贫寒,而他的堂侄--其长兄之子郑永阶,则已崛起而为野三关杨柳池一带十三乡的联保之长了。永阶堂伯大约在当时当地是曾经风光得意的--有自己的土围子和民团武装,至今在石板村的山上还有其碉堡的残迹,而关于贺龙攻打郑家寨的故事,仍依旧在民间流传。事实上,永阶伯一支正是在被贺部打破砍杀之后从此式微的。
  
  祖父卜居于村外8里的山上,单家独户像一个隐士。他育有四子两女,家父乃其幼子。他似乎比其他农民多一点主意,知道刀耕火种的难以养家活口,便选择了贩盐来贴补家用。山村相去巴东县城大约三百多里,一路的高崖深谷没有半丈坦途。一般而言往返六天,完全要靠背驮。传说中如果不碰见红军和剪绋的,他可以三天走过来回。可想而知,对一个山民来说,要想增加点家业,需要付出多少艰难和血汗--即使今天,大抵仍然如此。
  
  没有勤劳和节俭,祖父肯定是难以致富的。他终于在中年之后薄有田宅--用岁岁年年的奔波慢慢买下了60余亩山地,修了一栋木屋,占地也就200平米左右。像他这样半农半商的人,在乡下就算是跑码头见过点世面的,自然比别人多一些谋生之道。地里只产玉米,吃不完的就拿来烤酒--他在家里开起了作坊--祖父的包谷醇酿开始装点着山民的偷生之乐。
  
  五
  
  1940年代大约是祖父从贫民到富农再到小地主的身份转移完成之时。他像大多数家道中兴的布衣绅士一样,省吃俭用,事必躬亲,小心翼翼地珍惜着他那乱世荒年中的一点可怜的幸福。在这一时段,大伯二伯大姑小姑相继成家,三伯未婚早夭--那在乡下即是寻常小灾,不足为悲。为了解决少爷(家父)的读书问题,他第一次在村里创办了义学,延聘了新式教育的老师;并在1946年将我18岁的父亲送到县城就读简师,他希望他的幼子能够完成学业以彻底改变世代农耕的命运。
  
  一个乡绅的诞生并非仅凭财富的积累,他需要对乡村建设有所捐奉,比如修桥补路,悯老恤幼;他还要参与乡村社会的公共生活。只有这样,他才开始体面而尊荣,才会让周边人群信服。祖父的一切善行和成就,将他推上了族长的位置--这一纯粹民间的虚衔,在宗法时代是稳定社会的磐石,因而也拥有一种形而上的象征性权力。他不仅可以在族内排忧解纷,连外姓人家兴讼起争,也往往来找他做中平息。人有善恶,事有是非,理有正偏,何况闾里之争无非家务,许多清官难断的锱铢相较,由他划断奖罚,必也有恩有怨。由此埋下他日的祸根,这几乎也是天下仗义直言者都要付出的代价。
  
  自古以来,政府都鼓励乡村自治;只要完丁纳粮,其他服务性事务则多让渡给基层社会去自立自理。在政府财力权力皆难企及的领域,基本由乡村贤长在掌控和维持。实在解决不了疑难重症,才交由政府裁决。这样官民之间减少了摩擦,社会各阶层也多了张力,正是古人无为而治的理想状态。
  
  由于祖父的声望,大伯被民国县府推上了保长之席--约等于今天的村委会主任--这几乎是几年之后这个国家最普遍的断头台。保甲制度是典型的中国特色,其推行初衷在于家家联保,互为人质,用以平寇和防止通贼。在维护乡村治安和代行国家职责方面,他们确曾发挥作用。在石板村那样人烟稀少的偏远山寨,一个保长究竟有何功过,我在今天已实在难以评说了。估计太过无趣无益,大伯才会想要把这鸟位传给他毕业回来的小弟。万幸的是我父亲可能读书长了见识,他坚决不干并要求祖父继续供他到州府恩施去深造。祖父也许在隐隐的传闻中开始预感到乱世浩劫的临近,他再次资助他最钟爱的幺儿踏上了异乡求学之路--正是这一步,让我父亲逃向生天--这,难道就是命运。
  
  六
  
  在那个现在还不通客车的山寨,郑氏祖宅如辉煌的落日,停留在1948年前的温暖里。在那一年,20岁的父亲在祖母的叮咛中,步步回头地永别了他的故乡--对山外世界充满幻想的他,其时肯定没有想到这就是不归之路,他已再无机会尽人子之孝。
  
  那个早上,阳光渗透着初春的芳香。整个家族除开祖父之外,都簇拥着这个唯一能去州府的学生离开家门。在寨口的古老皂角树下,露水滴嗒自叶间滑落。父亲一步跨过了乡界,他的灵感也使他就此跨越了宿命。
  
  祖父有意回避了为儿子送别的伤感场面,他独自登上后山;那里的一片松竹掩映中,默踞着郑氏祖茔。这些从土地上隆起的坟墓,错落有致如一个私家花园。一些石竹、玉簪和旅人蕉静默地开放,三叶藤和打碗花的枝蔓像无数羸弱的手牵连着这些飘散的灵魂,似乎在山风中具有了一种环抱而立的力量。大小各异的碑石神情庄严如同一张面孔,发灰泛白,苔痕班驳,书法的刻迹漫漶一如沁水的经卷。一个家族的历史,全部的苦难和荣耀,都尽在这些泥土下埋没着,阅览着岁岁芳草的无情惨绿。
  
  祖父似乎在丈量他祖祖辈辈一寸一分积攒下的这点土地,迷朦朝雾中,他像一个失算的弈者面对一盘亘古未解的残局。烟岚弥漫在他六十多岁的老眼里,他看见了大群死亡的浮雕像一部露天的族谱,记载着他日渐淡忘的艰险岁月。一些墓阶上还存放着积年的清供--粗糙的包谷、敞气的酒以及风干的苹果。他此刻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竟会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儿女已无能为他烛酒拜祭。
  
  七
  
  在那之前,大伯和二伯都已各有四个子女,大姑和小姑都相继嫁到了邻县的官店。每个家庭都仍然是农耕为生,过着基本自足的日子。祖父只雇了一个长工,是族房的一个孤儿,带有收养性质,那孩子也只十几岁。土地则分给了三个儿子,我父亲的那份,就由祖父母代耕着--一个地主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些了,但这,在当年的石板村,就算是唯一的首富。
  
  祖母在她的幺儿外出的当年,终于油尽灯枯。她的早逝使她备享尊荣,那场丧礼办得风光体面,成为那些山中后人至今还能铭心的最后一抹残红之忆。古人说:寿则多辱。祖母幸好没有熬到1951年,否则她将如何面对那在劫难逃的灭门之祸。
  
  父亲考上了恩施五峰山上的清江中学。次年,据说因为打群架而被开除。就在他晃荡在江边卵石滩上无所适从时,林彪的四野开进了州城。那时的***所到之处,马上成立革命干部大学,用延安和东北那套成熟的洗脑方法,赶紧为地方培养管理干部。走投无路的父亲需要一份口粮,马上成为了首批学员。很快就学会了斗地主分浮财和杀人玩枪的技术,于是便分往利川开始伟大的“清匪反霸”运动。那时的老家肯定不通邮路,他对革命也肯定还抱有许多幼稚的想法,他也许还侥幸地认为他的家庭刚刚脱贫,应该不在镇压之列。于是他充满激情的投身到伟大的洪流中去,在剿匪的战斗中双枪横行,杀人越货屡建功劳。很快入党,很快成为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关于父亲,我将另文专述。
  
  49年和50年,父亲与祖父是否有过联系,是否彼此知道对方的消息,这是父亲一生的秘密,我现在已经永远无从得知了。父亲用沉默维护着他的尊严,也一定用隐忍埋藏着他的耻辱。我相信我这一代人的父辈,多是少言寡语之人。他们用一生的压抑来努力遗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暮年往往精神崩溃。
  
  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中国人最早对土地所有权的认识。在没有王的时代,土地是公共的,你所在的氏族或部落开拓到哪里,你就拥有那一方大地。而王的产生,从来就非民选,谁将暴力发挥到极致,谁就是王,谁就拥有天下的土地。
  
  在封建社会,君主虽然认为天下即朕,但在实际的非疆域概念的耕地制度上,是承认私田的。也就是说,除开朝廷征占的公田,部队开发的屯田,分封赏赐的职分田,其它自耕田、永业田和庄园均属私有。你只要向政府按亩纳税即可,民间的私相买卖和授受皆不干预,政府只作登记收税。明朝鼓励人民开荒造田,给地15亩,免征三年,有余力者不限顷亩。洪武二十七年诏曰:额外恳荒,永不起科。这意味着你自己筚路蓝缕开拓出来的田地,政府连税赋都放弃。所以在明朝,官田仅占百分之十一,清朝则只有百分之四点五。
  
  民国时代的1930年,政府搞了大规模的土地和人口普查,推出了中国第一部《土地法》。本法规定--国家依法征收之地属全体国民所有;政府占用私地须收买;矿藏道路江河湖泊风景古迹不得私有;人民依法取得所有权的土地仍属私有。
  
  个体的人依托于一个国家而生存,需要政府提供安全、秩序、法律等基本保障,因而必须向国家纳税,这种缴皇粮的观念对中国人来说早已无须多说。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法,都有优劣长短。而人的天分寿夭能力强弱自然也各有不同。土地在各家之手,投放同样的种子却并不能保证获得同样的收成。天灾人祸皆能逐渐拉大人与人之间的贫富距离,于是,有的要典地,有的要卖田,自然便有人收购。一切皆由市场经济在操纵,往宿命上说,人生的祸福还自有许多看不见的因缘。就这样,同一片大地上便有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和雇农。
  
  九
  
  土地问题是一个农耕民族致命的焦点。历代的皇权更替也多与此相关--均贫富,耕者有其田,这是多少人造反的口号,但从来没看见哪个起义的领袖真正与民同苦。皇朝换了血统,法统却依然袭旧,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
  
  这个党闹红军时代,本质上还是流寇--打到哪吃到哪,只有地主家有吃的,所以抢地主无可厚非。到了陕北,有了自己的占领区,才有了相关的政策--既要搞统一战线抗日,就不能完全抗拒政府而私下斗地主;又要吸引穷人支持,就不能不给老百姓甜头。于是,当时出台的方法是强迫地主减租减息,再由农民向党纳粮。军队自己也去开荒经商包含种大烟来换取费用。那时,毛是承认所谓开明绅士的,也和大地主交朋友。
  
  抗战一胜利,共军迅速坐大,两党要抢天下,在野的一方缺粮饷,光靠减租减息是不敷日用的,于是紧急推出土地改革政策及一整套实施办法。具体来说就是每到一处,先划分阶级成分,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孤立富农,消灭地主。把地富的土地房产牲畜农具和粮食全部瓜分了,还给农民新的土地证。这样一来的巨大好处是,党有了粮饷,兵源。老百姓怕政府军来又夺走所谓的胜利果实,便只好和党绑在一起跟当时的政府作对。这一招实在是高,所谓的中央军要维护社会秩序,自然不能也如此乱来,于是所到之处只有挨打了。
  
  按说地主的田产分就分呗,大变革时代,个人承担一定的损失也无话可说。大家都是国民。总应给条活路,不应拿了别人的东西,还要羞辱并夺人性命。当时老苏区很多干部也都这么想,在抗战时,许多地主都和八路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许多共党高干都是地主子女。但不这么做,贫雇农就有顾虑,毕竟拿人钱财内心不安。毛发现这个问题后,作了严重批评,并允许基层过火,说以后再纠偏都行。于是大规模的土改开始了,家庭出身地主的干部靠边,无业游民发动起来,人性中的恶全部调动出来,各种人间惨剧纷纷登场。(后文再举例)以上内容读者可参看毛选第四卷及近年党史研究,可知笔者不诬。
  
  十
  
  改朝换代是中国士民皆爱关注的话题,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意味着战争和屠杀,是看客的谈资和民间话本的底料。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杀人就像是一串逗乐的插科打诨;用迅翁的话说,屠伯的残忍很容易化为大家轻松的一笑。老百姓津津乐道的是歼敌八百万或手起钢刀下的喀嚓一声,有谁肯去分享那些具体枭首者的疼痛。
  
  远古的禅让是中国书生的政治神话,后世基本不敢去想。宋太祖那样先穿黄袍再客气地劝退前朝老板的故事,史书上也难得多讲。枪杆子里出政权--这真是爱读《资治通鉴》的人悟透了的硬道理。但历代的鼎革,天下底定后仍要诛杀前朝的普通吏员者,实不多见。满人入主北京后,还知道征召起用晚明的遗老,对那些拒不奉诏的不合作主义者,也基本容其自生自灭而不赶尽杀绝。一个国家的血腥气太重,终非好事--这当是所谓人主皆知的事。
  
  辛亥革命的成功,起先靠的还是驱除鞑虏的民族主义口号;但民国真正取代清室时,采用的却是善待优抚之法,而非如苏俄十月革命后对沙皇一家妇孺俱屠。这才叫共和精神,没有这种宽容,就不可能走向真正的共和。美国的南北战争,北方打的也是解放黑奴统一国家的大旗。两军相对,血流漂杵,一旦南军言败,不仅不诛降将,不罪附逆,连资助叛军的奴隶主也不予追究责罚。这种民族精神和气度,才能奠定真正的民主制度。
  
  十一
  
  恩施的易帜大抵是1949年底的事。那时国军溃退留下的多是空城,共军一路向南沿途丢几个干部就可以轻松解决乡村的“解放”问题。1950年的鄂西百姓,基本生活在一种无政府主义状态。虽然敏感的人察觉到山雨欲来,但普通平民依旧盼望着乱世的结束。多数人总不免认为,反正从前的政府并非善物,也许新政会带来好运罢。
  
  祖父在此新旧交替的一年里,或者有过一丝忐忑;当保长的大伯则肯定惴惴不安 ,他已不知向谁可以辞职,只好自己息影在家躬耕田亩。他们本身并无罪恶感,因为向未为恶。甚至还幻想自家还有子弟正在服务新政,应该不会贾祸吧。
  
  1951年恩施各县终于开始全面土改,临时组织的许多工作组分派四方。像石板村这样的穷乡僻野只派去了一个人,这位姓宋的干部来自北方的老苏区,熟稔一整套斗地主的诀窍。那时全村不过几十户,贫富强弱几乎可以一眼观尽。首先找出最穷的几个光棍汉,成立农民代表会。晓之以理,许之以利,这样方可使这些人不怕得罪乡亲。然后组织村民开会,评选各家成分。这地儿实在太穷了,几乎都是自耕农,连雇农都没有,只好把我祖父收养的那个族房孤儿划为雇农--这样我祖父就自然是地主了。大伯这会儿就是伪保长了--算国民党残渣余孽。
  
  祖父也算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他已经活过了一个花甲又几。虽然身历数朝,看惯朝花夕逝和人世的荣辱寿夭,但他多少还是相信无论怎样虎去狼来,一般不会伤及他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农。至于身外之物嘛,拿去就拿去--楚人失斧,楚人得之--反正同村的也多是本家同族的子孙。他哪里知道最高指令是消灭地主--这就不仅是财产和阶级了,当然还包含生命。因为这么大一批被夺走财产的士绅的存在,就可能是新政的隐患。
  
  十二
  
  从历史来看,土家的先民原是渔猎为主的民族;长期被平原来的楚军攻击,才留下“过赶年”的奇怪民俗。因为生活在蛮荒之地,与兽同处,家家户户都备有几件火器。这种习俗被许多人误解为这儿的人尚武斗狠,其实不过是在危险世界中的自卫。
  
  土改工作组对民间的火铳还是心存畏惧的,这种古老的散弹枪虽难致命,但毁容是足够的。对少数民族的脾气尚不摸底,因此先缴枪是必须的措施。祖父家肯定是首选对象,仅有的火枪和弓弩都一律抄去,但宋干部依旧没有安全感。他已经听说过贺龙攻打郑永阶的故事,他坚信永阶伯的枪支还私藏了许多在我祖父家。他先抓走祖父收养的那个孤儿逼供,一个十几岁的乡下孩子,很快屈招说见过家里有几十支快枪。于是,祖父被绑到了农会所在的一家吊打。对于这完全虚构的武器,祖父实在无从交代,那只有承受私刑的不断升级。
  
  这是1951年的4月,初春的高山还笼罩在阴冷里,用诗人的话说--严寒封锁着中国。几十户人家的石板村,连续几天倾听着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惨叫,打破了与世隔绝的古老山村的宁静。但凡了解一点中国酷刑历史的人都可以去想象,其中蕴涵着怎样的生不如死。
  
  刑堂就设在郑姓的一个族裔家里,这一天夜里,打累了的干部民兵歇去了,将祖父捆绑在床上。他已经几天没有吃喝了,他在深夜无力地哀求那个族裔给他一点稀食。那位族裔悄悄的起来给他炒了一碗包谷面,端来一瓢冷水,然后松绑让他进食,并说等天快亮时再来帮他重新捆上。祖父知道他已经等不到天亮了--那样的白天就是他的漫漫长夜。他只需要一点粮食来给他自杀的力量,他最后的饱餐在黑暗中退席。然后用捆绑他的麻绳抛上屋梁,挽一个结像打条领带,将自己苍老的头颅套了进去。等到他的踢蹬声惊来房东时,他已经从他的故乡含冤远去了。
  
  自杀这一古老的维护尊严的死法,在“新中国”向来被视为一种更大的罪过,唤作畏罪和抵抗。他的尸体被拖到他捐建的义学的场坝里示众,而且还脱走了他身上的每一件衣服。这种羞辱死亡和尸体的作法,是在恐吓每一个族亲和乡人。祖父的暴尸仪式维持了几天,宋干部自己也觉得无聊时,决定命令永阶伯的儿媳,将我祖父扔到村边的天坑中去。
  
  十三
  
  天坑,是南方石灰岩形成的一种特殊地貌。它是大地上突然陷落的一个深坑,仿佛被陨石砸出的一口莫测高深的井。在祖父被弃置于此时,对我大伯和二伯的迫害又接着开始。灾难就像那高原上的漏斗一样,似乎永难填满。
  
  大伯的罪名很容易构成--伪保长。二伯则基本就是个普通平民,他的罪恶仅仅是从他的父亲手上,分得有二十亩山地。而这些地,还有不少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生地。新政权的基本国策是要消灭有产阶级,谕旨是允许过火行为,而当时的权力已经下放到执行者之手,也就是说,一个工作组长就可以决定人的生死。那时,还没有国法,当然也不存在法庭。于是,两个伯父同时被抓。他们还年轻,他们没听说过这种世道,因此还想讲理,对理的最有效回答当然只能是暴力。他们被押解到巴东县城,然后,大伯神秘的死亡,被扔进了长江,尸骨无存。二伯被判刑送往著名的沙洋农场,29年后终于释放回家时,他已经老得记不清他究竟是什么罪名了。
  
  故事还没有结束。大伯母和二伯母在突然遭受这一连茬打击后,她们失去了继续生活的勇气。在没有了男人的农家里,她们深知接踵而来的将是怎样的侮辱和加害。那时她们各有四个儿女,最大的也才15岁,绝望已经使得她们无力面对这一群弱雏。妯娌俩就在两个伯父押走的那个深夜,选择了最悲怆的死,她们用同一根绳索,在同一个房梁上,投缳自尽--也许她们还想用这样的惨烈,来让那些迫害者发现天良,以求放过她们的孩子。
  
  二伯的大女儿那时15 岁,带着七个弟妹。一夜之间,家里失去了所有的长辈,我已无法想象她们是如何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当我今年回去找到她问询时,她只是哭泣,无边无际的哭啊,老泪纵横,对我家所谓武器的追查仍然没有结束。他们又把我这稍微年长的堂姐抓去,让她带着民兵去建始县官店我们的小姑妈家继续查抄。
  
  今年80多岁的小姑妈是如今唯一活着的我们的长辈了。我这次也回家找到了她,她告诉我,幸好那时她嫁的是一个农民。当她见到衣衫褴褛的侄女被几个持枪的男人带到她家时,她才从孩子的哭述中知道娘家的惨祸。她愤怒地斥责那些人,并找来她们村的工作组证明她家没有藏枪,她说谁揭发我家有枪,那就是他把那些枪私藏了。她没有能力救这些侄儿侄女,她也家徒四壁了,只好让孩子背了一袋包谷回去。
  
  在以后的苦难岁月中,我的这八位堂兄堂姐,饿死了两个,存活了六个。其中四个堂姐只好早早嫁人,像童养媳一样赖以活命。两个堂兄由于家庭成分不好,在历次的运动中继续承担无尽的惩罚和歧视。没有人敢嫁给他们,小姑妈只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大堂兄,由于老表开亲,他们没有生育。二堂兄在他中年以后,娶了一个节育后的寡妇,无后。
  
  十四
  
  伟大的土改运动终于在腥风血雨中结束了,据史学家考证,大约有三百多万所谓的地主为此丧命。他们中多数人只是像我祖父一样勤扒苦做的世代农民,当新政需要动员全社会来夺取权利时,必须要借他们的头颅来祭旗。毛何尝不知他那地主父亲的甘苦,他岂会真的相信那些可怜的民间财富来自剥削。一切只是缘于政争之谋,所以他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贫雇农尤其是无业游民在拿到土地证和别人家的浮财时,他们几乎相信他们从此真的翻身做了主人。人世的赌局被一双新神的手重新洗牌,不劳而获的快乐对谁都似乎是意外之喜,他们一起载歌载舞地走进了新社会。但是,乾坤甫定,不再担心农民的骑墙摇摆时,从互助组到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的一整套锦囊妙计打包上市了。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狂飙进军中,三千多万农民被活活饿死在路上。迄今为止,我们还在为三农问题疾呼,还在为争取农民的基本国民待遇而哀求乞告。
  
  土改的后遗症还远远不止这些。从这时开始的划分阶级成分并由此提升的阶级斗争学说,是20世纪下半页最可笑也最悲哀的虚构。在一个号召平等自由的社会里,人却被分成三六九等,最高当局故意蛊惑的仇恨和阵线,迫使所有的人与邻为壑,互相撕咬。传统的仁义礼信等美德荡然无存,底线伦理从此不再。大家一起崇尚假恶丑,以穷为美,整个社会充满了打家劫舍的气氛。
  
  维护了几千年礼法秩序的士绅阶层被彻底妖魔化,各种生编硬造的脏水笼罩在他们头上。即使侥幸逃脱一死的,也和他们的子女一起,要在几十年的光阴中承受各种歧视。这种对民间社会的彻底摧毁,最终使我们今天要承担恶果。许多人失去了敬畏,各种恶行正在瘟疫般蔓延,一个古老民族真正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内伤。
  
  十五
  
  在横祸突降之时,我年轻气盛的父亲在哪里呢?他有无可能挽救他的家族?或者能否采取一些努力?这是我在若干年里的疑问。毕竟中国文化传统是讲究孝悌和恩仇的,亲情是能够决定人的选择趋向的--他怎么可以面对灭门惨祸而若无其事呢?
  
  同一时间,利川县文斗沙溪长顺三乡的土改终于激起民变--史称“文沙长暴动”。主要发起人名叫费文学,他是沙溪的一个小地主之子。当时他在武汉上大学,他听说他的父亲也被无辜镇压后,从省城赶回了同样偏僻的老。这个高智商的青年竟然选择了复仇之路。他联络另外两乡的地主家族及许多农民,突然举事,将文斗区土改工作组的十几个人一起处死,只有一个躲进红苕窖侥幸逃脱。
  
  以暴易暴当然只会换来更大的暴力。我的父亲就是这时被任命为文斗区委书记的,他带领的正规军奉命前来执行剿匪,实际则是一场更大的屠杀。按我父亲一位至今健在的战友的说法--只有缺丁的,没有缺户的--也就是说几乎每家的青壮年都受到刑讯,三木之下,何供不有;于是无端牵连出无数所谓的通匪者被一一处死。
  
  费文学则带着亲信逃进了原始森林,我父亲的小分队与之进行了漫长的周旋。两个地主的儿子在深山中展开了生死相博,彼此都曾数次险遭敌手。(这是另一篇故事)最后我父亲经县委批准采取招降,一番曲折后,费文学带着他的部伍终于缴械。按协议规定--既往不咎,以开明乡绅对待。我父亲似乎坚信党的政策,与之时相过从,化敌为友宛若兄弟。几个月后,县里一道密令--秘密押解费氏进城。父亲无颜面对,他知道他只能失信于人,因为组织是不需要这些的。费文学很快就被秘密处决了,他那些忠义相随的兄弟也接着在以后的肃反等运动中在劫难逃。一个人的反抗就这样平息了,血流进土地,化为污泥,连故事也将在岁月的罡风中荒芜。
  
  身经这些残酷,就算父亲当时知道了五百里外的家乡正在发生的悲剧,他又敢如何作为呢?什么叫组织,在组织中是没有个体生命的呻吟的。从人性的立场出发,我们不能要求个体生命对强权的勇敢。但真正理解父亲的怯懦和明哲保身的选择,是在我今年看到了朋友推荐的另一篇文章之后。文再述。
  
  十六
  
  网上有篇文章是谈牛荫冠这个人的,大家可以搜索查看。牛是山西兴县人,清华大学的中共地下党员,姚依林的学长。他在12.9后被党派回山西担任牺盟会常委,并任中共晋西北行政公署副主任。他的父亲叫牛友兰,是当地著名工商地主,开明绅士。毛选中把他和李鼎铭、刘少白并列。他不仅支持他的许多后人参加中共,自己还捐助给八路军一个团的装备。他创办了兴县农业银行和军工厂为中共提供后援,他的家就是八路军司令部的曾经所在。
  
  他们父子在当地还做过太多善事,那里一直是所谓的解放区。但到了1947年,毛蒋争天下,毛意识到必须发动农民才能陷蒋于不利,于是在中共所占之处开始土改。那里由李井泉(文革时四川省委书记)分管,李多次找牛荫冠谈话,要他与其父划清界限。然后斗牛大会开始,父亲跪在台下,儿子在台上。以乡村二流子为主所组建的农会,当场用铁丝穿进其父的鼻子,并命令他来牵牛游街。他没有办法,只好去牵。其父愤怒地摇摆,鼻骨被拉断。农民不忍,群起围攻工作组,并为其父解开脚镣。一个为中共和当地贡献多多的乡绅,中共边区的参议会议员,回家后开始绝食,三天后气绝身亡。
  
  牛荫冠即使如此隐忍,依旧被免职送进党校学习。整个解放区的百姓都在传说这个悲惨的故事,不明真相的人都认为此人太忤逆不道。他以后虽然官至副省长和正部级,虽然领导沈阳飞机厂为中共生产了第一代战机,仍然为许多同事所不齿和提防。因为人们很难相信一个可以参与迫害父亲的人,他不得不终身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
  
  他像我的父亲一样,永远不谈他的父亲。没有人能理解他内心的惨痛,更无法想象他别无选择的选择。直到姚依林在身后出版的《百夕谈》里,我们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在《山西历史记事本末》中,我们还知道了其年在兴县八区的土改中,一共打死1050人,自杀863人,被驱逐冻饿而死的63人。这些今天佚名的死者,有许多并不是地主,而是同情地主的农民。
  
  在读过这些文字后,我真正原谅了我的父亲。一个民族的人伦天良,是如何在高压下破坏殆尽的,我们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日后的历次运动中,有那么多的家人内部的揭发和互相残害。要恢复这些基本的人性底线,我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啊。
  
  十七
  
  从社会学的角度说,人生之初,即无公平可言。只有在初民时代,大家有可能都是零点起步的。其后则每个人都因家世之不同,而分别站在不同之起点。所以社会达尔文主义默许一个准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但这是残酷的,因这种起点各异所造成的不公,必然引起两极分化,穷者恒穷,富者永远占有更多的社会资源。如果没有一个好政府来宏观调控的话,这种社会发展到极致,就比然诞生革命。革命就是以最血腥的方式重新洗牌,将多数人推回同一个起点,再开始新的竞赛。
  
  中国是农民起义的滋生地,纵观几千年历史,我们似乎永远处在这样一条地震带上。所有的起义者最初都几乎打着均贫富分田地的旗子以号召战士,一旦夺取江山,享受胜宴的则永远只是少数。革命领袖实质上夺取的只是皇冠龙袍,并没有推出新的先进制度来真正取代前朝的弊病。革命是暴动,这是伟大领袖最高明的定义。暴动必然是非理性的,必将对整个社会带来剧烈的破坏,而中华文明也必将在这种怪圈中周而复始停滞不前。
  
  但没有革命,整个社会就意味着在永远默许甚至纵容不公和暴政。虽然早在孟子时代就提出了民重君轻的口号,但三千年之后,我们却依然没有抵达真正的“民国”。于是,孙悟空宣称的“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就永远包含的只是“打江山”的概念,而非和平议选。洪秀全打了半壁江山,且推出了《天朝田亩制度》,仿佛要给人民平等的机会;但你真正了解天国的真相之后,你就知道对一个国家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孙中山以民族革命为号召,以武昌起义为筹码,终于实现南北议和,清帝退位。这场革命的本质不是农民暴动土地革命,因此进入民国后,民间社会沿袭的仍是清朝的土地制度。孙先生并非不知道在满人洗牌三百年后,民间又已形成怎样的贫富悬殊。他虽然也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的口号,但在西方文明浸淫过的他,毕竟知道即使以政府的名义出面抢夺也不是公正的措施。在蒋的时代,政府曾经试图用赎买的方式来均衡土地,终因财力不济而无法实施。
  
  很显然,到了四十年代,土地确实是一个问题。当底层多数人因缺地少地而陷入贫困时,它就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是革命家野心家皆可利用的大问题。
  
  十八
  
  共产主义原本不过是一种经济学说,充其量也只能算某种乌托邦政治的愚妄蓝图;经由列宁而演化成为一种国家革命的极权政体,再由所谓的“第三国际”向其他穷国传播,衍生出20世纪严重影响人类历史的一场悲剧运动,以致亿万生命要为之填沟转壑,这真是马恩二老所始料未及的。其实,恩格斯在论述到土地问题时,他所主张的仍是由政府赎买再来分配给穷人。这正是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的魅惑所在,也是它起初曾经吸引许多悲悯的知识分子的原因。
  
  如果廓清历史的妖雾和神话,我们今天来看中共的一大代表,他们多数皆是正派的读书人,是一群有正义感和追求的愤青。这也是当后来这种学术结社异化为暴力帮会时,他们多数人选择了退出的原因。当时的国民党也是在野党,为了北伐,孙先生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于是两党合作,共党则乘机在基层迅速繁衍。当国民党定尊武汉时,南方几省的农村在共党的带领下,开始了大规模的农民运动,地主士绅阶层惨遭洗劫;那时,毛正是政府农工部的负责人。重温《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即可从其中暗含的暴烈主张里,找到后来土改的起点和母本。
  
  这场暴风骤雨的无政府主义运动,在当时就引起了全社会的震荡和非议。毕竟打家劫舍和私刑杀人,并不符合三民主义的理想。社会要改良,贫富要均衡,这是政府必须通过组织手段来逐步实施的;任由暴民肆意劫掠并不能真正抵达正义和公平,而且这种赤潮还会带来大面积的社会动乱,即使今天的所谓人民民主专政,也不会允许这种行为。于是,当蒋介石打到上海,决定剿共平乱。无数盲目而又充满理想主义的青年,又被送上祭坛。一夜之间,两党翻脸,史称“马日事变”。随之毛周发动武装起义,从占山为王到偏安割据,从党争到政争再到天下之争,国家进入漫长的黑暗血腥期。我们现在称呼这一段历史,唤作第一次土地革命战争。土地啊土地,必将埋葬生命似乎才能长出花朵和粮食。
  
  沙皇时代的俄罗斯,实行的是村社制度,土地定期重分,只有富农没有地主,个体农民仅占百分之五。所谓的布尔什维克是城市党,向来对农民是有些歧视甚至敌意的。十月革命后,为了征粮,苏维埃政府必须花大量力气和农民打仗。斯大林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从1921年开始强制推行农村集体化,结果不得不派出正规军下乡和武装农民开战。在无端杀戮了太多生命后,到1937年才勉强完成。其后果是农民吃掉了大半牲畜,整个农业退步到食不果腹的境地。所以当共党在1946年提出土改时,一向肆意妄为的斯大林也不得不提醒毛千万要谨慎。
  
  但毛必须要借助土改才能争到天下,他当初在湖南的经验已经足以让他决定,只有全面颠覆社会秩序才可能战胜政府军。蒋军败到台湾之后,终于明白此理--不解决农村问题,就永远坐在火山口上。于是,国民党在50年代,同样在台湾也开始土改--但他们采取的却是恩格斯的赎买政策--由政府出资给地主,让地主到城市去发展工商业,把土地留给农民。至于两方的结果,我已无须多说。
  
  十九
  
  地主富农的劫运,并未因为土改的完成而结束。甚至可以说,那只是漫长迫害的开始。在以后的历次运动中,地富分子及其子女,都永远要被绑上耻辱柱,忍受无尽的摧残。而到了文革时,这种歧视和迫害则达到匪夷所思的顶峰。
  
  我常常觉得,我的童年在四岁就已结束。那个夏日午后,我突然看见小镇街上,涌来大批背刀抗枪的男女,我的父亲则戴着一顶纸糊高帽,满面风尘地走在队伍前头。我觉得父亲的扮相实在太过滑稽有趣,飞奔回家报告喜讯,却发现外婆和母亲正在拭泪,我立马意识到家里似乎出了大事。1968年,大姐牵我去乡小入学报名,一路叮嘱我如何回答老师的提问,其中关键的一句是“家庭成分--地主”。那时,我已经约略知道,这不是一个光荣的称号。在以后的八年里,每学期的报名,我和其他地富成分的孩子,都会选择没有同学的时候去--因为我们害怕被人知晓而耻笑。
  
  我们这代还是孩子时,大都见惯了生活中的许多恐怖。我一同学的母亲,因是地主婆而被反剪双手吊打;冬天的河水寒彻骨肉,几个街坊老人被驱赶下河捞枪,因为他们曾经是地主。我今天知道,这个国家那时还有许多比此更甚的邪恶。在湖南道县北京大兴,曾经短暂流行把地富全家老幼皆处死的悲剧。这种人间的仇恨,是如何被培养到丧尽天良程度的呢?
  
  四十年代,为了发动农民,御用文人虚构了黄世仁;五十年代又虚构了南霸天周扒皮。文革时,为了在现实中找到接近真实的恶霸,四川又推出了刘文彩--水牢,收租院的故事确实感染了许多人。各地也发掘出无数类似的“罪大恶极”的地主,于是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现在,我的朋友终于经过调查,写出了《刘文彩真相》--原来一切皆是虚构和夸张。这本书的出版大约捅到了痛处,很快就被禁止发行。
  
  我生长的边城利川,也有个著名的地主叫李盖武。他在两省交界的深山里,留下了一座几近辉煌的庄园--大水井,现在有趣的成了国保文物单位。而他却在土改时,被架在火上活活烤死。李氏宗祠曾经是怎样的山中望族啊,现在当地却几无遗孑。我曾在农民的家中,片段地读到过李氏家训--多么道德善良的训条啊--这些世代传承维持了乡村秩序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我们终于彻底地弄丢了,再也难得找回。
  
  二十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我的父亲从来不给我们讲述他的一切历史。他作为一个老党员,一个基层干部,因为出身的缘故,始终如履薄冰地拼命工作,仿佛还要为他的父亲向这个社会偿还债务。他不敢与老家联系,至死也不还乡,小心翼翼地回护着他心中的伤口。
  
  1978年,二伯释放来到我家,我第一次看见一个酷似我父亲的老人竟有些惊异。三十年后,他们兄弟相见,一点也无劫后重逢的惊喜--他们的心已装得太多太深太沉,大悲和大喜竟然是一般的无言。两个老人的谈话依然回避着我们,我至今也无法知晓那卧室里的密谈曾经有过怎样的酸辛,我父亲的老泪是否第一次浸湿他的衣襟。
  
  二伯独自回到了他的故乡,他幸存的儿女还在那深山的贫困线下挣扎。他已失去了土地,也没有了蜗居,他只好寄身于一个岩洞,放羊维持着他的风烛残年。然后早于家父一年悄然萎化。
  
  父亲临去之前,曾说要等我出去后带我回老家。父亲走后,为他送终的我的一个堂外侄告诉我--我父亲希望我日后有出息时,一定要回老家,要去把祖父抛尸的那个天坑给填上,要我去为祖父修坟立碑。我终于从父亲的遗嘱里,窥见了他一生的悲苦内心。他对他父亲的歉疚,他所在的组织是不会允许他去表达的,他只能遗恨终身。
  
  2005年9月,我第一次回到了老家,并找到了那个黑暗的深坑。我们姐弟终于完成父亲的遗愿,将那天坑盖上,并于其上勒石志墓。铭曰:
  
  施南郑氏乃巴人五姓始祖苗裔。吾高祖何朝避隐是乡殊不可考。显祖振略公勤苦起家。薄有田宅。兴义学而衡民讼。亦乡绅贤长也。己丑鼎革阖家蒙祸。振公义不负辱。于辛卯四月投缳。伯仲父一瘐一流。妯娌皆自悬。吾父游学得免。族邻即藏尸于天穴。斯后合族乱离。经年苦寒。所幸天道不泯。祖德犹荫。宗祧复茂。族戚更兴。遂于兹移山勒石。以纪祖恩并偿父愿。祷云:巴山拱卫。夷水环滋。贵气代继。永葆孝思。

毕业季

步枪 发表于 2012-05-13 19:21:51

今天要拍毕业照,又想起读书时代的一些人和事。

 

回想了一下,相册里似乎没有小学时的毕业照。大概那时候大家都很穷,要到城里去请个照相师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没有照片,但很多同学我都还记得。
小学低年级时,班上有一对彝族姐弟。姐姐叫李仕香,弟弟叫李仕海。听说他们住在很远的地方,每天上学都要走一两小时的路。虽然远,但他们从不迟到,是老师经常表扬的对象。因为离家远,他们中午都带饭到学校吃。后来天气冷了,我妈就让他们每天中午到我家来热饭。为了这事,我还挺得意的,暗地里有一种施恩于人的骄傲。不过,每次他俩到我家来,一想到自己又在助人为乐,我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好像自己又被老师表扬了一样。

 

在那个年代,孩子不像现在这么精贵。生得粗,养得也粗。当时,很多班级都有智障儿。我们班那个“傻子”叫郑贵强。低年级也有一个傻姑娘,名字不详。有段时间,我们很喜欢滑楼梯扶手——顺着倾斜的栏杆滑下去,真是又快又潇洒。因为人人都滑,铁栏杆被我们磨得又光又亮。低年级那个傻丫头也跟着我们滑。大概是因为人比较笨,有一次,她居然从二楼摔了下去。听到消息,我们都跑去看热闹——人已经弄走了,地上还留了一些血,给人很震撼的感觉。

 

说起摔跤,班上还有个摔晕的同学。这人是我的同桌,叫黄兵。因为生性顽劣、不堪教化,经常干些为非作歹的勾当,所以得了个绰号,叫“黄天霸”。武侠小说里,好汉们都有绰号。在江湖上搞社交,开口总是“在下xx江湖人称xxx”——大概这绰号就是江湖评价体系,得了好名号的人,总会大受鼓舞,越发卖起力来。所以,自从得名黄天霸以后,黄兵就更加霸气外露了。

那时候,学校有个大舞台,舞台边种了颗白杨树。每天下课,我们都喜欢站在舞台上往树上跳,跳到半空中一把抓住一根树枝,然后在空中荡一会儿秋千。有天中午,黄天霸又去荡树枝。大概是因为荡得太卖力,手没抓牢,整个人重重摔到舞台下边,当时就不醒人事了。他晕倒后,我们在旁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是该告诉老师,还是该掐人中或者做人工呼吸呢?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黄天霸自己醒了。他说“日他爹,给老子挞(摔)安逸了。”

小学毕业后,黄兵似乎没再念书。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不在乎就是“在外边操社会,然后在吸毒”这样的版本——那时候,不少在外边混的同学都是这样的轨迹。有次骑车路过戒毒所,我还看到一位女同学的姐姐穿着病号服在里边跑步——而那个女同学,在两三年后,还差点成了第一个和我XXOO的姑娘。只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人的生命轨迹,可能就因为一个小小的事件,而有了天渊之别。

有点偏题了,还是说黄兵吧。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上初中以后。当时,我在操场上打乒乓球。黄兵来了,烫了头发穿着亮闪闪的黑皮鞋,很时髦的样子。他和我们聊天,说起和一中几个女生耍朋友的事。大概内容就是在什么地方把谁搞了之类的。当时感觉特震撼。妈的,自己每天辗转反侧,只想着怎么和女孩子搭句话,连拉个手都不敢,相比起来,真是没出息。一想到这些,就觉得特自卑。另外,心里还挺失落——照当时流行的说法“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想,操,这女孩怎么这样?

 

到初中,终于有了全班合影的照片。一张是初一某次去春游在烈士纪念碑下的合影。另一张是初三毕业照。看看这两张照片,你就知道青春期会让一个人产生多大的变化——我的意思是,一个温和稚气的孩子,可以变得这样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记得毕业前有一节自习课,身边的同学都在展望未来、依依不舍。在离情别绪泛滥之时,他们约定,十年后的今天要到学校来相会。我一听就笑了。我认定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把这个事情——至少会把这个时间忘得一干二净。而这次所谓的相会,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虽然这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初中毕业,同学很快天各一方。记得坐我前边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同学,我在高中就听说了她结婚生子的消息。我真的是震惊啊——换成别人都没有这样的效果,但是她实在是太小了,小得和一个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没有区别,一个没有发育的人,怎么生得出孩子?……

反正初中照了毕业照,大家就解散了。照相时候表现得很不耐烦,主要还是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好怀念的吧,也反感摄像师组织大家排位子,要大家笑一个之类的事情,感觉这东西好假。大概,也就是在初中毕业那会儿,才突然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环境呆久了,总会把一切都弄得一塌糊涂。到最后,总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想要到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种规律大概也延续到了高中。三年高中时光,前两年都过得非常平静——目标简单明确,日子充实宁静。等到高三才一下子崩溃掉,逃学喝酒无力自拔。然后在高考中灰头土脸。

 

初中最后一天,也就是照了毕业照那个下午,和几个要好朋友去邛海边玩了一次。游泳然后去川兴镇唱了卡拉ok。一个多月后,一个叫何坤的女同学在那条路上遭遇车祸,离开了人世。那个女孩子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白白净净,这在紫外线凶猛的老家实在难得。大概这样的同学确实和那个环境是不合拍的。上天又把她招了回去。以后每次路过那位同学的家门,都感觉复杂。这是我第一个死去的同学,给了我关于无常的最初的震撼。

 

高中同学是最亲近的一伙人了,有些同志到现在仍偶尔联系。越是和生活离得近,越是难以简单的讲述——太多的细节和故事仿佛都还在眼前,时间还没有把他们简化成一个抽象的符号。所以,现在能说起的,还是那些再也没有交集的人。

那个我初中喜欢过的女孩子,在高中后仍和我同校。高一高二我们都形同陌路。记得到了高三,她忽然来找我。想让我帮她辅导一下外语。这个请求实在让我为难。我高中的英语课,大多用来看体坛周报了。我能给别人什么辅导了?但是这个问题很难像对方解释——在她看来,我成绩一直都好,又在“重点班”读书,怎么可能对学习一无所知呢?推辞只会让人误会。硬着头皮在放学后和她上了一次自习。两人很正式的相向而坐。她提出一个问题,我支支吾吾讲不清楚。再提一个问题,我还是一无所知。这大概就是这唯一一次自习课的尴尬情景吧。从那以后,大家心照不宣的再也没有提起下一次辅导的时间。

等我再去找她,已经是高考毕业后的事情了。经过漫长的等待,我终于在专科已经发榜以后,等来了一所本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离开老家前一天,我和一个朋友去找过她。当时,我们打算搞一次晚餐聚会。找到她的时候,她很开心的答应和我们同去,走到半路听说还有其他一些陌生人要参加聚会,她忽然变了卦,半路回去了。现在想来,大概是为自己的突然变卦感到抱歉,她说明天去车站送我。

第二天,我背着行囊,在火车站等她。第一次离家远行,心里百感交集,很希望有一个能给我送行的人。不过等到火车发车,都没有再看到她的身影。当时,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心里真是莫名惆怅。多年后,看侯孝贤《恋恋风尘》的剧本,读到火车站送别的那个镜头——“阿云送阿远上火车,两人站在月台上,竟只无言。……扩音器大声的播出行车班次,一波波刺耳的声浪在空中激荡,阿云忽然便启身跑了。阿远望着她跑掉,出了票栅口。离别真苦啊。”——忽然就想起那个晚上在老家站台暗怀期待的情形。大概,年少的故事都是这样不了了之。

 

2002年,罗纳尔多剃了一个阿福头,我看了几乎所有世界杯比赛。很多个晚上,我们都在路边铁板烧喝到深夜,然后跑到狮山广场“水很温柔也很凶猛“的标语牌下撒一泡野尿……
拍毕业照那天,老同学来学校找我玩儿,我们在商业街的水吧看球,终究没有去参加集体合影。后来,系上还给每个寝室拍一个MV。事先,我们想了很多方案,很积极地样子,结果,正式拍摄那天,唐老西和我还是选择了继续呆在寝室睡午觉。毕业前留下的唯一影像出现在全系散伙饭的纪录片里,我的身影出现了短暂的一两秒。在光碟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我总是觉得很怪异和突兀。
世界杯决赛当日,也是离校的最后一夜,室友举行了散伙饭,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直到酒酣人醉后,康康忽然痛哭流涕,看到看看哭了,自己心头也升起无限伤感,跟着流了会儿泪,一行人才醉醺醺的回寝室睡觉。第二天醒来,大家都没什么话,纷纷收拾行囊,各奔东西。寝室只剩一片狼藉。每走一个人,我们都说一声“再见,保重”。直到自己也起身离开。
十六七年的读书生涯就此结束。下午自己已身在绵阳,找校长报到、去人事处办手续,租房子落脚……在忙碌中,近在昨天学生时代突然就恍若隔世了。

听合唱

步枪 发表于 2012-04-12 20:14:41

有些歌 单独听你不会喜欢 把它剪辑一下 放到一部电影里 你可能会觉得很好 反过来也一样 以前看《破浪》 很喜欢它的原声 上网找来ost 一听 又觉得没那么好了 
想想也不难理解 就像把糖放进果珍里 音乐 加上画面 加上故事 加上情绪 自然更显得丰富有味些 所以很佩服那些优秀的电影音乐人 能为一个细节一副画面 找到一段气场相合的音乐 这是一件多么牛逼的事情啊

喜欢的原声不少 大多都是趣味相投的东西 不过也有例外 《放牛班的春天》是其中之一
主要的问题是合唱 作为一个从小参加合唱 从《哇哈哈》一直唱到《东方红》的前摇滚青年 我一直认为 合唱和走队列差不多 不管是整齐划一 还是其间摆出什么花样 你需要做的都只是把自己溶解掉 但是 我不想溶解掉 对于命运 我仍有一点保留全尸的奢望
直到看了这部电影 我才确认合唱也是歌唱 声音的交叠可以非常美好 合唱的内容也可以是祖国或者主席之外的其他东西

说了这么多 回到现在 我在教室里守着自习 外边 对面的教学楼里有学生在合唱 歌声隐约传来 听不真切 只是 每隔一分钟 歌曲的高潮部分就会来到——“祖国母亲”——每每唱到这里 隐约低回的歌声就会突然变得高亢 显得突兀而刺耳 整个晚上 这歌声就这么重复着 单调得让人烦躁

只有写点东西才能打发这么漫长的时光 文字里 夹杂着琐碎的音符 也夹杂着一些不期而至的记忆 比如 那个叫X红梅的老师 比如 我画着红脸 穿着足足大了两号的西服 站在川师电教厅舞台上的 那个滑稽的身影

闲话

步枪 发表于 2012-04-04 11:19:26

现在想来 我骗吃骗喝的历史真算是由来已久 这其中 又以高中和大学低段为最顶峰 那几年 因为踢球的缘故 结识了一帮朋友 再由朋友介绍朋友 认识了很多人 这些大凡有点来往的人 大概都被我吃过
记得有这么一件小事 那时正是98年 全国洪水滔天 住在邛海边的许多人家都进了水 我正好高考结束 终日无所事事 某日 听一朋友说要去帮某位受灾邻居搬家 我便欣然同往 赶到受灾人家时 别人已经收拾妥当 我就和他们一起 去了那位受灾户投靠的亲戚家中 自然 也在别人家吃了一回 才欢喜而归
在抗洪救灾的大背景下 连这种绕了几层关系的 其实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我都要吃 那些熟识的朋友自然不在话下

吃得最多的 有这么两三位朋友 其中一个绰号“国宝” 丫比我小几岁 我俩也算有点渊源 早在小学时代 我就在一次石头仗中 被他扔过来的一块石头打得头破血流 当时两家人还搞了次高层对话 以他妈对我妈赔礼道歉而结束
过了几年 当我们成为朋友的时候 他的母亲早已去世 那时 我是他家的常客 因为我年长几岁 成绩不错 又面相老实 所以他爸爸叔叔婆婆爷爷都对我不错 每次去他家玩儿 都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面对烟酒茶饭 我也总是欣然接受
吃了这么多次饭 有一个细节记得最清楚 有一次 在他家院子里喝酒 他叔叔对我们说 “你们听了我的话可别不高兴 别看你们现在是好兄弟 感情好 等以后长大成人有了家事 肯定难得再联系”
其实这道理我当时就明白 现在看来更是事实 我和国宝兄弟也有十多年没通音信了吧 回想当时的人事场景 大都已变得模糊 他的一些长辈恐怕更是早已离开了人世 我能记得的 只是我得到了他们善意、温暖的对待

前几年 怀乡病爆发的时候 我经常在脑袋里构想旧地重游、探望故人的场景 不过总是想想而已 回家的计划始终没有实现 不过 也不算遗憾 真要回去 也只会是物非人非罢了
自己的故事都只能属于心底的记忆 何况是和别人分享?大概 有些地方 你总会想起 但这辈子都不会再去 有些人你会时常惦记 但很少会再去联系

养了些鱼儿

步枪 发表于 2012-02-03 14:28:28

【疯狂的世界】(1.31)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疑病症的最高境界,不是怀疑自己有病,而是怀疑别人有病。现在,我最怀疑的,就是家里养的那十多只鱼儿。种种迹象表明,它们很可能是一群神经病!

首先发疯的,是两条貌似清道夫的大黑鱼。小D把它们弄回家那天,我就觉得它们很快会死。做出这个判断,主要有这么两个原因:第一、我把它们放进鱼缸时,它们就像两陀石头一样,迅速沉到水底。然后,在以后的足足两个星期时间里,它们都萎缩在缸底,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第二、某一天,其中一只大黑鱼还横在缸底,装死一次。直到我用网子去打捞它的“尸体”,它才挣扎着活了过来。
不过,就在两周后的某一天,奇迹发生了。一直坚若磐石的两陀黑鱼忽然活了——它们一上一下,竖立起来,靠着缸壁,不停地上下游动。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足足两个星期。其间,它们不吃不喝,上上下下,动个不停。于是,我又开始担心他们会死——劳累虚脱,精尽鱼亡。不过,直到现在,它们还一直没死。

两陀黑鱼发疯后,其他的鱼儿都不正常起来。
大年初四,我和小D从A县归来。一打开家门,我就看见一条红色的小锦鲤被那两条大黑鱼夹在中间,上下浮动。小红鱼横着身子,一动不动,貌似已经死得硬邦邦的了。我大吃一惊,连忙打开鱼缸,打算把小红鱼捞起来看过究竟。结果等我一捞,红鱼又活了。在水中晕乎乎的晃了半天,开始畅快的游了起来。
之后,鱼缸里的两条红色小锦鲤都加入了这个游戏。每天总有这么一些时间,它们都要跑到大黑鱼中间,横着身子,做出死相,让大黑鱼拱上一会儿。

后来,我的小黑鱼也疯了。它的症状是喜欢对着上滤的滴水口冲淋浴。再后来,我的大红鱼也疯了。它的症状是喜欢摇着头,骂骂咧咧的围着鱼缸绕圈……
整个鱼缸发疯的过程我就不一一交待了。总之,到了昨天晚上,疯癫达到了历史最高峰。——大黑鱼还在上下拱着。小红鱼还夹在它们中间装死。小黑鱼还在滤水口冲淋浴。两条大金鱼还在围着鱼缸绕圈……

哎,如果你家有这么一个疯癫的鱼缸,你每天盯着它看上半个小时,我亲爱的朋友啊,你说,你会不会跟着疯掉?

【酸溜溜】(2.2)

那鱼缸里应该正是秋天 水草落下了这么多叶子 大鱼都带着悲戚的神色 缓缓的踱步徘徊 或者在树下静默 沉思 只有小家伙们还开心的四处跑着 偶尔停步望望天 盼着第一场冬雪的到来

【新动向】(2.3)

现在发布两条消息——
一条是好的:患上白点病的小红鱼至今还活得不错。
另一条是坏的:昨天还活得好好的,没有任何疾病征兆的,被洋洋同学断言为生命力旺盛的大黑鱼,今天横了一个——还有呼吸,不过已经瘫痪。估计大去之期不远矣。

顺便告诉大家——
家里的鱼儿都很天真,很有好奇心。我把加热棒装上以后,鱼儿们一直围着加热棒东瞧西看,议论纷纷。其中也包括那几只浑身长满下白点的病号。据此,我也可以说:鱼儿都很乐观,都很坚强。

2011——总结或祝福

步枪 发表于 2012-01-18 12:31:05

1

其实,很多嗜好都是习惯。尽管我现在几乎不再更新博客,但在这一年将尽的时刻,我还是希望能对这匆匆过去的一年做一个简单的交待。
写总结的想法从年底就时常出现在我的心头,但我还是迟迟不能动笔。大概从一零年后半段开始,“转型”就是我时常提起的一个词语。只是,没有想到,这个转变的过程居然如此漫长——我告别了一段特征明显的时期,而新的日子却始终面目模糊。所以,当我回首2011,我首先感到的,是浑噩和空白。

但是,现在想想,这是转型还是停滞呢?我是否定了过去的很多东西,但是,在那之后,我又有过多少新的认识?
从根本上讲,每个人都囿于己见,在自己见识范围内认识世界。而世界如此复杂,太早的结论也就等同于停滞和封闭。当你草率的停止探索,那剩下的就只能是重复。这和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很早以前就说过,做结论其实只是偷懒,只是为了不再多想。死亡是生命力的终竭。停下脚步也是如此。是的,我是虚弱了一点。但是,经过这么漫长的休整,我为什么还是这么衰弱和麻痹呢?

2

前几天,到河江老师家吃了顿团年饭。受到河江邀请,多少让我有些吃惊。毕竟,在这之前,我们只见过两三次而已。认识河江,是因为他的一场个展。在老大的酒吧,和老宋、韩玉喝酒的时候,他们提到了河江个展的命名问题。虽然从没看到河江的画,但是我从他们的谈论中看到了一个安静的影子,并想到了“时宜”这个词语——我们身边有这么多不合时宜的人,他们如同静物,默默做着自己热爱的事。在这个喧哗浮躁的时代,这份不合时宜中保留了多少被我们遗失的最可贵的东西?

去年,某一天,我匆忙走在街上,忽然碰到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在他们中间,有一帮人正在拍电影。尽管没有停下脚步,但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一种振奋,或者,某种东西被忽然唤醒的震动——很难用语言去描绘那一瞬间的感受。我想,那是在很多人物传记或者自叙中曾读到过的瞬间。或者说,如果当时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或许,那块反光板折射过来的光亮会照亮我的一生。

现在,我已经32岁,已经来不及被什么东西照亮。不过,暗默的生命中有那么一些阑珊的光点,我希望它永远保留那点微弱的光芒。

3

同样的祝福,送给我的朋友。

。。。。。

步枪 发表于 2011-12-08 20:05:22

出门上班,又遇到小区那位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
迎面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版胶囊,问我这是什么药。
我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告诉他“这是顽痹通”。一连重复了几次,他也没能听清。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说这个生僻抽象的词语。于是,把药还给他,扭头走了。

其实,每次在小区的楼梯上和他狭路相逢,我都有些担心
——他实在太老了,老到甚至让我感到害怕,怕他会在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倒下。
今天站在他的旁边,我没有给他帮助。我本来可以更耐心一点的,起码可以让他去问问医生……

我想他已经习惯了周围的冷漠。而我也是这冷的一部分。

看碟笔记

步枪 发表于 2011-08-18 19:35:44

     
<<处女心经>><<海边的女人>><<江原道之力>>
@  来自洪尚秀的三部电影。看<<处女心经>>的时候,小D还以为我又下了部A片呢。不过,它确实讲了个破处的故事。故事分成了两段。一段是男人的回忆,一段是女人的回忆。恋爱中,男女记住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当我们坐在一起重温往事,你所提起的细节我可能毫无印象,或者你说起的记忆中某个时刻的心理,可能和我当时揣测到的完全不同。再加上那些发生在我们分开之后的事情——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事,以及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这是我们共同的往事?
<<江原道之力>>也是一部两段式的电影。片段一:智淑和两个女伴儿到江原道游玩,认识了当地的一位警察。旅行结束后,她和警察保持了联系,后来应邀再次前往江原道游玩,两人吃生鱼片,喝得伶仃大醉,开房后智淑拒绝了警察亲近的要求。第二天,在回家的大巴车上,智淑放声痛哭。片段二:盛元是一个大学教员。刚刚和情人分手,并正在位教授职称苦恼。假期他和朋友一起到江原道游玩。他们登山、喝酒、吃生鱼片、找小姐。回家后,教职事情敲定。他再次约会已经分手的情人——智淑。智淑道出秘密,自己因为流产,不能和他做爱。除了江原道这个背景,人物的关系也使两个段落建立了联系。此外,生鱼片,以及他们都遇到的坠崖的黑衣女人,都联系了两个片段。
@  每个导演都有他的特点,洪尚秀的电影里,经常有两三个人坐在一起喝酒的场面。韩国人喝酒很有意思,不知道喝的是什么酒。以后要能去韩国耍耍,也感受感受。
<<杀人回忆>>
电影牛完了,看点很多。可以当成悬疑片来看,也可以当成寓言来读。可以说人性的问题,也可以反射是韩国社会十多年的民主进程。此外,电影结尾也很不错,仿造个句子,可以这么说:一个好的结尾是半部电影。

    
<<天水围的日与夜>><<天水围的夜与雾>>
<<天水围的日与夜>>是这么一部电影:看了过后会想到:我是不是应该给爸妈打个电话。现代生活越来越容易让人感到孤独。好在还有一些慰藉。
<<神探>>
以前对香港有偏见,说起啥港台歌曲、港片之类的,总觉得有点三俗。现在了解得多了一点点,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虚妄多幼稚。这个弹丸之地为创造力提供的空间比这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度提供的大多了。不说玄了,就说这帮老戏子的演技就很了得。烂片是演了不少,但是同样有好东西拿得出手。至于电影,手法很有点新意。值得提醒,电影分港版和大陆版。广电总局的主要特点是把一个好电影弄残搞糟。所以下载需小心。
<<多桑>><<不能没有你>>
两个和父亲有关的电影。一个更多的背景在过去,一个发生在当代,人情冷暖世事艰辛,做个父亲责任实在重大啊。

视而不见

步枪 发表于 2011-08-13 19:24:34

视而不见是一门绝学,拥有这门学问,你很容易就能抵达人生幸福的彼岸。在我身边,掌握这门绝学的人有两位——一位是我的父亲,一位是我的妻子。
父亲拥有这个能力由来已久。最典型的例子是这样的:妈妈每次远行归来,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打扫卫生。尘封的家具,杂乱的物品,腐败的食物,以及由此而来的诡异气味,充斥在家庭的每一个角落。妈妈一边抱怨连天,一边挥汗如雨——这样的画面早已深入我心。
前一阵,妈妈回X市探亲数月。昨日才突然买票返回。接母亲回家后,我开始打扫家中卫生。不做不知道,一动手才发现家里竟是如此混沌不堪。别的不说,厨房的水槽就已蒙上一层厚厚的油污,下水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流水不畅。我一边擦洗一边称奇:这么明显的污垢,难道爸爸真的没有看见?如果能看见,又如何做到心安理得、坦然以对?——这个问题无比复杂,但小D一定知道答案。
很早以前,我就敏锐的发现,小D拥有同样的天赋。比我父亲更厉害的是,小D不单可以视而不见,还可以自认为比别人更勤快。每次在我带动施压下做一次卫生,她都会摆出一副劳苦功高的样子。然后告诉我,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打扫卫生,多么彻底,多么一尘不染。我很奇怪,难道小D真的不记得,这样的劳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难道她真的没发现,经过她的“收拾”,我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不停地寻找家中的物品?——水果刀哪里去了?我的隐形眼镜呢?这么多打火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最后要告诉大家的,是两个研究成果。其一来自小D:通过和父亲的认真比较,小D骄傲的宣称,我和爸爸都能视而不见,因为我们都属狗……其二来自我:我发现是,每一个视而不见者身边,都有一个满心焦虑、白发苍苍的忙碌身影。

假日

步枪 发表于 2011-08-02 16:25:19

【辞旧迎新】
最近,二手成癖。先是卖掉了自己的赛钛客方向盘,成功换来人民币410元。然后用这些钱买了一件POLO衫和四本书
   
其后,我又以300元的价格成功卖掉了我的asics top tg足球鞋,并在小D资助下,拍下一双T级ctr360。唯一遗憾的是我最喜欢的黑蓝、黑绿配色都没货了,只能选择最早的红黑配色。为了这颜色,我强烈梦想球队下一套球衣是AC米兰……最后,发图纪念我的艾斯克斯,谢谢它陪我在师院、俱乐部、五一、天府、技院、西科度过的美好时光;另外,期待我的新朋友。
   
【转移】
十年以前,步枪皮肤容易过敏,每到换季总会发一次荨麻疹,身上长满又红又大的疙瘩,奇痒难耐。后来,某一年,皮肤忽然不过敏了,不过鼻子很快出了毛病。去医院一看,是过敏性鼻炎。从此以后,每到植物发春的时节,步枪也会跟着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持续喷发惊天动地的喷嚏。这是步枪第一次感觉到疾病确实是会转移的。
前一阵,步枪咳嗽难愈,持续时间长达一月有余。前几日,步枪情绪低落,暗暗担心自己得了什么大病。于是,上网偷偷百度了“肺结核”等敏感词,心头又忧又怕。不知是不是因为惊讶过度,百度过后,步枪忽然不咳嗽了。顽症居然不治而愈。不过,有得必有失,根据疾病转移的原理,步枪嗓音变得有些嘶哑。这病啊,果然会转移。
【我爱水战】(7月31)
近日嗓子发热,迁延一月仍未彻底痊愈的咳嗽似乎又有抬头之势。无奈脚痒难耐,尽管雨势不减,仍赴师院水战一场。赛后,咳嗽频率猛增,大有一月之前咳嗽初起时的阵仗。赛后,于球队相册寻得照片一张,复制于此,留作纪念。(右下角白色的其实是水洼,拍出来怎么是这个效果?)

【雨过天晴】(7月27)
刚到家,外边就下起雨来,迅雷抽打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天色昏暗,如同夜晚。我拉上窗帘,倒在沙发上翻书睡觉。再睁开眼时,外边居然有阳光……吃晚饭时,我忽然想到,最糟糕的午睡是这样的:一觉醒来,已是晚上。看看表,正是十点多钟。黑夜来临,而自己早就没了睡意。
【河岸】(7月19)
傍晚,阳光顺流而下,把游人的身影投进河里。周围一片喧嚣,同行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徘徊张望,忽然看到你在河岸的身影。我走过去,说,一个人?你转身看看我,又回过头去,没有做声。我在街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河水像明澈的阳光,慢慢把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