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之蚩蚩

在立志要快乐阅读的大背景下，拿这么一本书作为我读书生活的新开端，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这本“以纯文字书写影像的”的作品首先让我感到痛苦——它唤醒了我对那些令人发悚的影像的清晰记忆。这些照片——比如罗伯特·卡帕镜头里那个中弹后即将倒地的士兵，科索沃、车臣、萨拉热窝、塞尔维亚无辜受难的平民，清代被当众凌迟处死的尸体……都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并引起了我的一些联想。我想起自己看过的另一些图片——印尼暴民正准备砍下华人的脑袋，少女被武警五花大绑等待枪决，一个士兵孤零零的燃着火的尸体。还有一些大家熟悉的影像：基地组织将人质斩首的视频，<<东京夜雨雾>>里阴晦的集中营，<<无人地带>>里被绑上炸药等待死亡的士兵——残肢鲜血绝望死亡在脑海中一一展现，强烈刺激我衰弱的神经，唤起诸如厌恶、恶心、恐惧、愤怒、怜悯等情绪。这些情绪在短时间内反复出现，其频率之高强度之大，对任何人都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突然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么多关于暴行的影像。在这个资讯超级发达的时代，我们通过纪实摄影师、新闻记者、纪录片导演，把视角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从这些铺天盖地的影像中，我们得到了什么？于是，阅读书本的过程也就变得有些奇妙了——图片先唤起我们的种种感受，然后，我们再在阅读的过程中，用理性检验我们的情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在苏珊冷静的讲述中得到启示：

我们必须警惕自己卑鄙的欲望。“和同情一样，爱残忍也是人类的天性。”而“身体遭侵犯的图像，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色情的。”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桑塔格提到了苏格拉底讲过的一个故事：莱昂提乌斯面对被刽子手身边的尸体，既感到厌恶又忍不住观看。他先蒙着眼睛转身走开，但终究克制不了心头的欲望，回身奔向尸体，并大叫“把这可爱的风景看过够吧”……在很多时候，他人的痛苦可以满足人们猥琐的欲望。人们乐于观看示众——清代凌迟之刑的图片是个很好的例子，看酷刑的人在大街上汇成了人山人海。而当卫道者把“淫妇”剥光衣服当街示众的时候，那些扔去石头的人们不单感到了道德的优越感，也获得了性欲被激发的欢快。当我为了找寻图片在百度上搜索“女死刑犯”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相关图片达到数百张。其中一个叫陶静的20岁女犯人被枪决的图片传播最广，在百度贴吧、西祠等大小论坛的相关的介绍和回复里，出现最多的词语是“漂亮”。

众多暴力图像在唤起怜悯的同时，也可能会带来的冷漠。“人有办法保护自己，消除困扰自己的东西。”对刺激的适应力带来了的结果是，“大众文化对暴力和施虐的接受已达到可悲的程度……四十年前令人厌恶的影像，对青少年来说已经变成了小菜一碟。”过去看过的一个案例或许能说明问题。几个少年胁迫在公园谈恋爱的男女，要他们脱下衣服，然后用匕首将他们刺倒在地，然后又残忍的用刀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当然，新闻报道本身（事件连同电视画面上加了马赛克的图片）就是一个暴力信息。我们面对这样的消息会感到震撼，但是“只要感到自己安全就会冷漠”，这样的震撼又能持续多久？而当震撼超过一定的密度，当我们对身边众多的暴力事件束手无策的时候，伴随着“无能为力感”，犬儒和冷漠便随之而来。五月爆发的地震，在无数商家眼里只是一个商机，是广告素材。这样的广告在地震后几天就大量出现在电视里。即使在灾区本地，也不缺少这种下作的表演。一家私人医院的DM杂志很时髦的做成了抗震救灾专刊。除了大量软广告（一个女人在修补处女膜后终于争取到了自己的幸福……诸如此类的故事），杂志里刊登了不少罹难者的照片。这些照片突兀的摆放在性病广告旁边，除了给观众一点感官刺激，还有什么别的意义？该是多么冷漠的人才能这样无视死者的尊严啊？

确实，我们经常被这些暴力影像震撼，接着还感到义愤或同情。但即使同情、被感动也不能说明问题。“只要我们感到自己有同情心，就会感到自己不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我们的同情宣布我们的清白，同时也宣布我们的无能……”当然，作者也肯定了这些照片的意义。正如书中所言：让人们扩大意识，知道我们与别人共享的世界上存在着人性邪恶造成的无穷苦难，这本身就是一种善。一个人若是永远对堕落感到吃惊，见到一些人可以对另一些人施加令人发悚、有计划的暴行的证据就感到幻灭或难以置信，只能说明他在道德上和心理上尚不是成年人。所以，在不可避免的要面对种种残酷图景时，我们需要的是在震撼之外，拥有足够的警觉和判断。

（哈哈，书的内容很丰富，只能做个简单的小笔记。《关于他人的痛苦》苏珊·桑塔格著、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